《繪畫性何以成為當下繪畫創作的重要問題》

閱讀:5436發布于:2013-08-22 11:00 作者:中國油畫學會

繪畫的圖像化是越來越被引起關注的一種創作現象。這種現象普遍遭到微詞或批評的原因,是由于不論當下哪一種繪畫種類的創作,都程度不同地受到圖像的影響。一方面,圖像資源越來越多地成為畫家藝術創作的素材來源,圖像不僅替代了速寫與寫生等傳統的畫家記錄形象的方式,而且圖像也替代了畫家用自己的眼睛觀照世界的方法與角度。另一方面,圖像語言更深刻地影響了繪畫語言,這不僅表現在繪畫的想象力減弱,形象的塑造感弱化等方面,而且表現在抄襲圖像致使作品的手感性的逐漸喪失,繪畫淪為圖像的復制或圖像的剪輯與拼接。

不可否認,在“讀圖時代”,圖像幫助畫家擴大了眼睛直接認知的世界,從射電望遠鏡探測的宇宙星空到電子顯微鏡放大的物質微粒,從時光不再的歷史影像到當下身不在此的世界任何角落的即時圖面,圖像的確擴大并豐富了畫家認知世界的方式,甚至于像里希特、圖伊曼斯等畫家都巧妙地利用圖像語言豐富了繪畫語言,探索了繪畫在圖像時代的當下性特征,等等。“讀圖時代”的降臨,意味著以電子網絡為主體媒介的傳播載體改變了傳統的信息播布方式,以影像、裝置和觀念為主體的新媒體藝術形成了一種新的藝術類型。顯然,圖像的即時與現場的記錄性,是當代藝術生成與傳播的重要元素。而圖像化幾乎就是當代藝術的本體語言(盡管當代藝術一直試圖消解藝術的類型性語言特征),尤其是用繪畫創作的當代藝術,繪畫在表達觀念創意的同時,幾乎都是以繪畫的圖像化作為其當代藝術特征的典型樣式。

顯然,繪畫性在繪畫時代(新媒體藝術產生之前)是個隱性概念,沒有哪位畫家因藝術創作而提出繪畫性命題。因為在繪畫時代,不僅繪畫性在繪畫自身的領地里是種集體潛意識,而且圖像的藝術性也往往以繪畫藝術為其模仿的價值標尺。只有在“讀圖時代”,電子圖像的記錄與虛擬功能遠遠超出繪畫之后,繪畫創作才越來越深地陷落被圖像消解的窘境,人們此刻也才陡然覺得繪畫性對于繪畫存在的重要價值。

那么,什么是繪畫性呢?當畫家用手握的畫筆去捕捉和記錄映射在他的視網膜上的物象時,也就必然關涉藝術主體對于這種物象的理解、認知與篩選性的呈現。也就是說,畫家對于形象的捕捉與呈現從來都不是、也不可能像照相機的鏡頭那樣客觀地記錄,因為畫家對于對象的感觸點不僅具有極強的自主意識,而且手通過筆對于畫家主觀捕捉的形象呈現也存在心手相應的諧調程度問題。應該說,繪畫性從來都是從畫家認知對象開始的,繪畫性必然包含著繪畫主體的精神情感與主觀判斷。繪畫性的形象與圖像性的形象在呈現對象上,至少有三個最顯著的特征,這就是想象性、塑造感和筆觸味。

所謂想象性,就是畫家對于審美對象的呈現具有形象思維的能動性。在寫實繪畫的藝術體系中,畫家都必須接受透視學與解剖學的學習和訓練,其目的,就是要求畫家不僅要表達自己看到的對象,而且要分析和表現那些由表及里的、雖看不到卻客觀存在的內在結構。也就是繪畫性總是通過想象來探索和表達對象那些更符合本質特征的東西,而不是局限在鏡頭對于表象信息的處理與記錄。在中國畫體系中,這種想象性恰恰在于從視網膜映射的空間對象中概括出假定性的線條,將三維空間轉換為二維平面,從而使假定性的線條和各種平面搭建出意象性的形象,概括、抽象、假定和夸張成為這些形象搭建的想象方式。

如果說,繪畫性中的想象性偏重于在畫家的心理對于映射在視網膜上的物象進行形象的再造,那么,塑造感則是將這種心理形象的再造通過造型方式在二維平面虛擬出來。繪畫性的塑造感,比原物象更符合畫面上的視覺審美特征,它研究的是和客觀呈現三維空間真實物象并不相同的、具有藝術創造性的平面上的視覺審美規律,虛實、疏密、黑白、冷暖、緊松、粗細、厚薄等對立統一的關系,也成為這種繪畫性塑造感的主觀探求。譬如歐洲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和印象主義的寫實油畫,大多遠看刻畫細微、栩栩如生,近觀則粗筆概括、求視覺感官上的空間、空氣感的表現而不分對象知性的邊界,將虛實、精細、厚薄發揮到極致。這種塑造感符合平面形象的藝術創造,也是最典型的油畫繪畫性的表現。再譬如中國人物畫,不論是永樂宮壁畫還是文人畫,假定性的線條并不全在于形象塑造真實而準確的輪廓勾勒,無中聲有、虛張聲勢的線條才為筆墨的發揮創造了繪畫性的表現空間。

筆觸味,或者說,手感性,是繪畫性最鮮明的藝術特征。因為前兩者側重于創作心理和形象再造的描述,后者則是手感形態的直呈。筆觸味最直接地揭示了眼、心、手的對應性、諧調性與能動性。如果說圖像的生成是成像鏡頭、感受器與記錄器在瞬間連動的機械過程,那么,筆觸味則表露了繪畫創作全過程的能動性以及眼與心感應末端的手工技藝。繪畫性的技巧技藝,也往往體現在筆觸味的訓練程度、修養成色和境界高低上。唯其如此,筆觸味總是最鮮明地表露了藝術家的個性特征。大師名家與普通畫家的區別,不僅表現在筆觸修煉的技藝難度與品位高下上,而且凸顯在筆觸的不可被替代的獨特氣息與面貌上。由此可見,繪畫藝術的獨特魅力并不止于作品繪畫性的多少,更在于繪畫性所達到的技藝難度、品位高下和個性特征。中國畫筆墨,就是繪畫性筆觸味的語言獨立與境界升華,是繪畫性最自覺與最自主的表現。

毫無疑問,繪畫的圖像化意味著想象性、塑造感和筆觸味等繪畫性元素的喪失。繪畫性問題在當下的提出,顯然基于架上繪畫仍然構成了中國當代美術主體的事實,這和歐美以影像、裝置和觀念為主的當代藝術景觀并不相同。一方面,這表明了架上繪畫在中國當代文化建設中仍葆有持續性的發展空間;另一方面,也不可回避地受到“讀圖時代”圖像文化的影響。而繪畫性問題提出的本身,就具有中國美術自主發展的意味,它要求中國當代繪畫在從繪畫性的自覺中尋求圖像文化時代的新的生長點,這對于當下方興未艾的寫實油畫而言或許意義更為深遠。

                                                                    2012年2月21日于北京22院街藝術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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