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藝術離中國油畫多遠》

閱讀:4710發布于:2013-08-22 11:00 作者:中國油畫學會

前不久,中國美術館舉辦了“從馬列維奇到康定斯基——歐洲構成主義”的展覽,這是歐洲現代主義原作再次漂洋來中國展出。可惜觀眾反應冷淡,更沒有在美術界產生什么漣漪。如果上世紀80年代國門初開時,國人看到這些原作,肯定和今天藝術界的反應不同。今天,不論中國什么類型的油畫展,占百分之八九十比例的作品仍以具象寫實為主體,純粹抽象、表現、極簡、象征、抽象表現、具象表現、超現實主義等類型的作品絕對只占少數,甚至于暫付闕如。這種情形曾多次被評論界提出,也惹得畫壇關注,然而在創作實踐中卻未見起色。有人說,中國是抽象藝術的鼻祖,譬如巖畫、譬如書法,譬如國畫,等等。但實際情形則是具象在中國的接受度遠遠大于抽象群體。我們必須承認、也必須正視中華民族具有濃厚的欣賞具象寫實的審美口味與民俗傳統。

問題在于,中國視覺文化的知識精英從不把在二維平面上模擬三維形象作為繪畫藝術的最高境界。中國畫的“寫意”并不完全因毛筆與宣紙的材料性能所決定,因為中國上古、中古時代的石刻、壁畫、泥塑都顯現出這樣呈現形象的方式。“寫意”其實是一種觀看方法,而且是由人種或民族決定的一種獨特的圖像思維定勢。譬如中國桂林的象鼻山,是因為那個巨大的石灰巖山體被風化溶蝕為類似“象鼻”造型而產生的形象聯想,而且,這種聯想體現了“象鼻”具象的視錯覺作用。但是,一個地質學家在觀看這座山時,往往不是形成“象鼻”的視錯覺聯想,而是通過想象建構這座山在沒有溶蝕之前的形態,以此研究地質構造與氣候環境之間的關系。在地質學家的觀看中,完全用聯想去彌補那些已溶蝕的巖體,他的圖像思維恰好和看成“象鼻”的觀看方法相反,前者似乎可以歸結為中國式審美的“意象”觀看,后者可以概括成由專業知識建構起的“分析”式觀看——猶如抽象分析。而這兩種觀看,恰好可以用來說明中西方在圖像思維方面的審美差異。

實際上,歐洲寫實繪畫也正是建立在透視、解剖等理性知識基礎上的一種分析式圖像思維。寫實繪畫的真諦并不在于畫得和看見的一樣,而在于呈現分析性的空間視覺真實。也即,每個藝術家的寫實,都試圖重新建構自己分析、辨識的三維形象。從這種角度而言,每個畫家建構的這種真實都不會相同,更不是絕對真實的再現,這正像地質學家觀看“象鼻山”試圖去重建那些已被風蝕了的巖體以探究地質學上的命題一樣。中國人對于寫實繪畫的誤解,并不僅僅局限于“畫得像真的一樣”這種幼稚的認知,更在于這種誤解是看不到那些精彩的寫實作品的妙處,尤其是那些體現了藝術家自己獨特理解與處理空間性形象的方法。甚至,我覺得,這種誤解更多地因這個民族的圖像思維慣性而形成的視線遮蔽。一個不爭的實事是,中國油畫家對于形象深度空間的遲鈍,常常不能像西方人那樣自然而然地把形象放進空間里進行觀看和表現。中國油畫水平,往往因一些造型的基本問題而影響整體的藝術品質。這固然是素描功底不扎實,但在我看來,這種帶有族群性的不扎實已意味著中國畫家觀看方法上的缺陷。譬如,中國繪畫的基本特征是在二維平面上處理圖像,不論筆墨、意境還是氣韻、布白,都和形象的空間性無關。這表明中國人觀看對象敏于平面性而鈍于三維性,而且,這種平面性在視覺心理上又往往以視錯覺的方式形成聯想,由此而產生中國人圖像思維最典型的“意象”性特征。而歐洲美術的視覺方式是敏于三維性、鈍于平面性,歐洲美術的靈魂——素描,就是充分顯現這種三維分析性圖像思維的最佳方式。

相對于西方三維圖像的分析性觀看,感悟式的“意象”圖像處理,永遠都不能精微地顯像,也永遠不會離析圖像。因為不論寫實還是抽象,分析性的觀看才是形成這種繪畫的核心。中國人畫寫實油畫已百余年了,但縱向空間和形體還是畫得不夠好,造型不能像雕塑那樣鼓脹飽滿起來,這大概都取決于我們東方人的眼睛在處理視網膜圖像上的獨特性。同樣,沒有這種映現圖像的分析性的眼睛,也很難形成真正意義上的抽象藝術。中國對于以抽象藝術為內核的現代主義的距離,取決于我們觀看對象的方法,“意象”是中國油畫本土化最核心的觀看方式,但“意象”這種觀看的眼睛的確破壞了三維分析性的精微實寫,也擾亂了離析形象的超越現實視覺經驗的抽象。

“從馬列維奇到康定斯基——歐洲構成主義”展覽中的許多作品,讓我們重溫了歐洲繪畫如何從自古希臘羅馬時代開始的寫實藝術而轉向抽象藝術。他們借助于分析性視覺思維,一步一步地從現實視覺經驗過度到非現實和超現實的視覺體驗的探索中,那些畫面留下了現實的物體痕跡,但最終都擺脫了物象的空間性而完全成為平面性的構成關系。或許,從敏于三維性的眼睛轉換到平面性的圖像思維也是一個艱難過程,正像中國畫家如何從習慣性的二維觀物艱難地轉換到三維觀物。這個展覽讓我們再次領略了素描在這種思維轉換中起到的重要作用,它像藝術家思考的刀片,不斷地將形象切開、縷析并鋪展在平面上。從馬列維奇到康定斯基,只是歐洲現代藝術史上的一小段距離,但這段距離卻終結了歐洲數千年的再現藝術;而延續其中的,依然是這種分析性的觀看方式與圖像思維方法,哪怕畫面只有一些矩形和圓形,那也意味著離析現實的過程與智慧。從這種意義上,中國幾乎沒有幾個像樣的抽象藝術家,更沒有形成欣賞抽象藝術的受眾群體。即使由意象而演變為抽象,那也一直擺脫不了“象鼻山”那樣的形象聯想。關鍵還在于,觀看的眼睛與文化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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